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的衝突:來自太魯閣族的東冬侯溫 用嶄新意義來定義傳統文化(上)

by 環境資訊中心
東冬侯溫

【 TheNews 私房話 】

來自太魯閣族的東冬侯溫是一位兼具文化傳承與前衛創新的原住民藝術家,在面對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的衝突之中,他要如何才能取得突破的契機。(責任編輯:高丞豐)


太魯閣族藝術創作者與「覡」的雙重生命再現

文 / 環境資訊中心 特約記者蕭紫菡報導

第一眼看到東冬侯溫,你會猶豫要用哪一個字形容他——「俊俏」不足以形容,只用「妖媚」又少了點力道;他的言辭優美卻也幽默接地氣;談起部落及生命,像個老靈魂般地深沈,也像個孩子似地天真⋯⋯。

這樣一個生於花蓮銅門部落的太魯閣族男性,化著妖媚眼妝,抽著煙,多年來深入踏查部落歷史,以藝術創作談論部落及性別,獲獎連連。他也在台灣科技大學擔任講師,多年來在銅門創辧藝術節,致力推動地方工藝產業及青年培訓。

他的身上充滿著各種矛盾又相融的多元樣貌,更重要的是,他大膽地觸探傳統價值裡的各種禁忌,並以各種形式溫柔而有力地展現。

童年的部落記憶,成為日後紮實的創作養份

要談禁忌,得先從他的父親開始說起。

東冬父親所處的,是那個原住民還被稱為「番仔」的年代。東冬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離開部落去找工作,用台北人聽得懂的名字和語言,在台北生活。然而,父親曾因為在公園用族語講電話,就遭不良少年一頓揍。年紀大時,被老闆辭退,老闆說:「反正你們原住民靠山吃山,可以回去討生活。」

諷刺的是,父親原本真的能靠山吃山——他是部落裡的獵人,東冬從小是被獵物「養」大的,直到後來,政府禁止原住民狩獵,家裡面臨生計問題,父親才帶著母親和幾個孩子離開部落,到台北討生活。

家裡五個兄弟姐妹,東冬排行老二,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當時沒有帶走他?他被留下來,跟祖父母一起生活,卻也因此,回首童年,盡是山上的記憶。祖母自小便跟他說許多與部落有關的神話故事,像是:人死了以後,會去當星星,星星都是祖靈的眼睛,以後阿嬤也會在天上看著他;祖母也曾告訴他,日本人來時,那年她才7歲,揹著妹妹跟軍隊走下山,因抬頭看了一眼日本軍人,就被軍人的槍托打了頭,而被打了的她,還是繼續看。東冬不解,祖母告訴他:「因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能住在原本的地方。」

在城市,族語是禁忌;在部落,狩獵是禁忌。他的身份認同,如果沒有留在部落所累積的童年記憶,也許就在時代的巨浪下,被沖刷得支離破碎。他說:「對部落的歷史及時空、及家族的由來,我特別有感覺。現在許多部落青年在這方面無法產生連結,也是因為他們沒有實際的生活記憶與情感連結。」

然而,愉快的童年生活,卻在國中時戛然而止。

經歷被霸凌的青春期,徹底認清光明中的黑暗

從小,東冬原本立志長大後要當神父,做一個引領眾人的人。國中,他便去花蓮市的神學院就讀,平日就住在修道院裡。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在裡頭,他從別人的眼神和舉動裡,隱約感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一開始,他會被使喚去做各種事,後來,學長開始使用暴力霸凌他,不從便被打。

「第一次被霸凌時,我跑到聖母瑪利亞面前,請求神寬恕他們⋯⋯然而,整整一年多,他們徹底打破了我對環境的信任感⋯⋯最後一次,我偷了一台腳踏車,從此離開了修道院。」

離開後,他一直往山上走,找到了一間餐廳,跟老闆說自己無家可歸,想來打工,老闆娘便收留了他。一年後,他被同來餐廳應徵工作的姑姑碰到,便被帶回家了。

回家,祖母只問他:「吃飽了沒?」並請其他大人不要責罰他。東冬一聽就哭了,從此,爸媽把他帶在身邊,一起到了台北,而他什麼也沒有說,開始喜歡躲在衣櫥。

記得離開部落時,爸媽帶他回神學院拿東西,他遇到了神父,神父問他為什麼要離開?他告訴神父,自己每天都被欺負。當時,神父回答他:「你要檢討,因為你喜歡打羽毛球,那是女生才會做的事。」

當下,他無可置信地哭了,卻同時有種覺醒,他徹底認清光明中的黑暗。他知道,他不必再掙扎了,他要從自己從小崇拜的信仰中轉身,為自己爭取活下去的空間,他的自我意識從此開展。

他開始明白,原來自己溫柔的性別特質,在家裡、學校、社會裡,也是個禁忌。

東冬於紐約皇后博物館參與「當下當代-台灣藝術計畫」演出
東冬於紐約皇后博物館參與「當下當代-台灣藝術計畫」演出。圖片來源:東冬侯溫提供

從小,在部落,Hagay(太魯閣語)指的是「有陰性氣質之生理男性」,老人家甚至會說:「Hagay是快樂的人」,是兼具陽剛與陰柔於一身之人,擅長表演,婚喪喜慶需要他們,甚至能緩和部落因戰事緊繃的情緒。祖父母輩對Hagay的態度也是認同的,而到了不能說母語的年代,父母對東冬的態度便趨於保守。在台北時,有次父親見他戴耳環,便羞辱似地逼他戴上母親的耳環、塗上口紅⋯⋯他一把推開父親,躲去親戚家⋯⋯。

東冬不再禱告,他要當自己的守護靈。高中,他念了金山高中原住民專班,他不上教會,開始上圖書館;不看宗教的書,開始看與原住民相關的歷史書。他變得敢言,變成在班上帶頭做事、還常在比賽中拿獎的人,他自信地談論自己,教同學講族語,溫和也外放,再也沒有被欺負。

表演藝術,引領他走向自我療癒之路

喜愛表演的東冬,在高中時期已進入「原舞者」舞團學習。

快畢業時,他因感情挫折,想不開企圖輕生,被發現後緊急送醫。在醫院時,他看到一個手術失敗的亡者從眼前被推走,「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突然被打醒,開始大笑,我覺得我在幹什麼?原來生命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我的人生還很長,不應該如此。」

一位老師在他出院後把他接到家裡照顧,在老師家,他看到了「優劇場」的作品〈金剛心〉,看著看著就流下了眼淚,便自己寫了封信到劇場毛遂自薦。這封信,讓他畢業後即加入「優劇場」成為團隊一員。

「優劇場」的訓練,在他身上種下了安靜的種子,懂得控制自己的心。讓他學會不要急於表達,不要讓自己的意念亂掉,學會分別什麼才是心裡真正想要的。

東冬侯溫高中畢業後加入優劇場,在身上種下了安靜的種子。
東冬侯溫高中畢業後加入優劇場,在身上種下了安靜的種子。圖片來源:東冬侯溫提供

他在23歲離開「優劇場」,開始接表藝商演維生。後來,為了穩定的收入來源,他進入了「台北市政府原住民事務委員會」,擔任行政職務兩年。

那段日子,他做了第一部創作——〈獵人巴夷Gaya〉。他知道,雖然自己變得和國中完全不同了,但他仍有自卑的因子,像是面對不認識的人,他不敢看對方的眼睛,有時也會陷入憂鬱、沒自信的狀態。他想著,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2010年,他自導自演,從小時候父母離開部落對他的影響,到神學院的霸凌,這段心境最後整合進神話當中,化為1小時40分鐘的呈現。他的父母在觀眾席看完淚流滿面,他們跟東冬說,不知道當時發生了這麼多事。

宛如一場自我療癒,做完,他覺得心理好些了。

在台北市原民會上班的他,也因此懂得寫計畫。因緣際會之下,他接觸到「原住民藝術家駐村促進部落在地就業計畫」,這個引子,正式打開東冬返鄉投入傳統復振和藝術創作的大門。

※ 續看下篇: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的衝突:來自太魯閣族的東冬侯溫用嶄新意義來定義傳統文化(下)


(本文經合作夥伴 環境資訊中心 授權轉載,原文標題:【【東冬侯溫專訪(上)】大膽觸探禁忌,返鄉創作要當自己的守護靈】,首圖來源:東冬侯溫 提供)